前言｜从组织资金，到组织共同创造
一项制度的力量，在于它能够让原本难以发生的合作成为可能。
公司制度就具有这样的力量。它将分散的资金与共同的事业连接起来，使不同的人能够在一定的权利、责任和收益安排下，共同支持超越个人能力的经济活动。资金由此获得持续组织生产、承担风险和创造价值的条件，个人的投入也有了参与更大规模事业的途径。
这一制度成就给我们留下了一个重要启示：资本的形成，包含着对投入的组织，以及对投入者之间关系的安排。资源能够发挥多大的作用，与人们依据什么规则合作、如何承担责任、怎样理解未来回报密切相关。制度把分散的意愿连接起来，使共同的事业能够跨越个人的能力与时间边界。
今天，当我们重新思考企业与资本，这个启示值得被进一步展开。
企业的价值始终包含多方参与者的共同创造。资金支持投入，劳动完成生产，知识推动创新，资源形成供给，需求赋予产品和服务以市场意义，关系与信任则支持协作的延续。这些要素在组织过程中相互作用，形成企业的能力，也影响企业能够走向怎样的未来。
数字时代为这种共同创造提供了新的条件。知识、资源与需求能够在更广的范围内连接，协作可以跨越企业的组织边界，价值创造的过程也有了更多被记录、识别和协调的可能。企业需要理解的关系随之扩展：谁在参与，谁的投入具有持续影响，谁承担着合作中的风险，以及不同参与者如何看待彼此的未来。
与之相应，企业制度面临着进一步发展的任务。
企业通过工资、价格、合同、激励和投资安排，确认不同参与者之间的交换与合作。这些制度各有其作用，也形成了不同的关系边界。当一项贡献的影响跨越当期交易，当一种能力依赖多方长期协作，当企业的未来需要参与者持续投入，原有安排之间就需要更充分的连接。企业需要解释，那些共同形成长期价值的投入，如何被识别，又如何与相应的权益和责任建立联系。
《利益相关者资本论》由此提出一个贯穿全书的问题：共同创造的事实，应当获得怎样的制度表达？
这个问题涉及我们如何理解企业的本质，如何认识资本的形成，也涉及权益配置和治理安排的依据。它将企业中原本分别讨论的价值、权益与治理，连接到同一个问题之中：不同参与者如何形成一个能够持续创造价值、承担责任并分享发展成果的合作体系？
本书提出的基本主张是：共同贡献可以通过适当的制度安排，形成能够持续积累、支持未来价值创造的合作能力。参与者对自身角色、贡献确认、权益安排和责任边界形成可信的预期，有助于他们将一部分能力与资源持续投入共同事业。这样的投入经过组织和协同，可能形成超越单次交换的长期价值。它如何产生、积累和延续，正是本书研究的利益相关者资本形成问题。
这一主张也要求我们认真界定资本。投入本身、已经发生的贡献，以及能够持续支持未来价值创造的能力，具有不同的含义。共同贡献在什么条件下形成资本，哪些价值能够积累，哪些关系可能折损或终止，都需要具体解释。本书所使用的“利益相关者资本”，首先是一个关于企业治理和价值形成的概念。它与股权、注册资本和会计资产之间的关系，需要依据相应的制度和规则分别界定。
同样，贡献与权益之间也需要经过论证。不同投入的性质、承担的责任、面临的风险，以及已经获得的回报，共同构成权益设计需要考虑的依据。公平的制度应当解释参与者能够获得什么、为什么获得，以及需要承担什么。基本权利和对受影响者的责任，也应当在治理中获得明确的位置。企业对责任的理解，既要涵盖共同创造中的承诺，也要回应经营活动对其他主体造成的影响。
因此，重构价值、权益与治理，意味着建立三者之间可以被理解、讨论和执行的联系。价值创造为合作提供基础，权益安排影响参与者的预期，治理机制则决定规则如何形成、权力如何行使、分歧如何处理，以及承诺如何得到维护。它们共同影响企业组织长期投入的能力。
在这个意义上，资本治理进入了企业发展的核心。经营活动创造产品、服务和收益，资本治理则关注不同参与者为什么愿意持续支持这些活动，以及这种支持如何形成长期能力。企业的经营成果需要支持回报兑现、风险承担与再次投入；参与者对制度的信任，也需要在一次次决策和履约中获得维护。共同成长由此成为一项需要经营基础、制度能力与持续行动共同支持的事业。
这种制度探索必须尊重人的多样性。人们参与企业，有不同的目标、处境和期待。收入、成长、尊重、归属和自主，都可能影响一个人对合作的判断。资本治理需要为这些差异提供适当的位置，使参与者能够理解规则、表达意见，并在知晓权利与责任的基础上作出选择。长期合作的形成，依赖可以兑现的回报，也依赖公平的程序与可信的关系。
数字技术可以帮助这一过程。它为关系识别、贡献记录、规则执行和治理协作提供了工具。与此同时，贡献的意义、权益的依据和权力的边界，仍然需要通过制度加以说明。数据能够使某些事实更清楚，规则需要说明如何理解这些事实，治理则需要保证相关判断可以被监督、解释和修正。技术的作用，建立在这些制度关系之上。
本书的思考承接利益相关者思想，以及关于人力资本、关系资本和企业组织的相关研究。在这些思想基础上，我们希望进一步讨论：企业如何把共同创造转化为资本形成的过程，并据此建立相互衔接的价值认识、权益安排与治理机制。已有研究为这一探索提供了重要资源，本书提出的主张则需要在概念、逻辑与实践检验中建立自己的依据。
本书的问题也来自Andrew David W.Y.（蔚腾飞）持续积累的企业研究资料。早期材料将商业逻辑、组织系统与人脉资源放在同一幅设计图中，以“共愿共利”连接事业方向与参与者需要，并用“万字分析法”组织经营问题的解释与经验沉淀。本书在这些工作方法与既有学术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追问：共同投入怎样留下跨期可用的基础，权益与治理安排又怎样支持这些基础延续。304
全书将从企业与资本的基本问题出发，讨论共同贡献形成长期价值的条件，进而展开利益相关者生态、贡献确认、价值核算、权益设计和治理机制。随后，书中将说明这些制度如何进入企业建设，并讨论评价方法、适用边界和需要继续回答的问题。我们希望读者能够理解一项设计所依据的理论，也能够判断它需要怎样的条件才能运行。
WISERUNION 的顶层规划将在书中承担综合设计的任务。它将把前面的理论与制度安排连接起来，说明一家以利益相关者资本治理为方向的企业，准备如何确定宗旨、组织参与者、建立经营模式、安排贡献与权益，以及分阶段建设治理能力。通过这份规划，读者可以考察各项设计之间的关系，理解预期价值从何而来，并思考如何规划自己的企业。规划所提出的目标与效果，需要在后续实施中接受检验。
我们首先将这本书写给企业家和管理者。企业制度的变化，需要有人承担设计、协商与执行的责任，也需要有人把长远的主张转化为日常的组织选择。对于准备创办企业的人，这是一份关于如何从起点组织合作的思考；对于正在经营企业的人，这是一份重新审视既有关系与发展基础的邀请。
这本书也写给所有关注企业未来、愿意参与共同创造的人。企业如何认识贡献、配置权益和组织治理，会影响人们如何投入劳动、运用知识、建立信任，以及如何理解自己在共同事业中的位置。对资本形成机制的讨论，因而具有超越单个企业的意义。它关乎一种社会协作的可能：人们能否在明确的权利与责任之下，让共同投入形成持续的创造能力，并通过合理的制度参与其成果。
我们希望，这套理论能够帮助读者重新观察企业，提出问题，设计制度，并展开行动。它的解释力需要经受讨论，制度价值需要接受检验，具体方法需要随着认识和实践的发展不断完善。持续研究和公开讨论，也将成为这项探索的一部分。
未来的企业，需要具备组织共同创造的能力。它应当能够理解那些支持自身发展的投入，建立值得参与者信任的制度，并使价值创造、权益配置与治理责任形成相互支持的关系。每一个持续投入共同事业的人，都应当有机会理解自己的贡献如何被确认、能够获得怎样的回报，以及如何以适当的方式参与未来。
这正是《利益相关者资本论》希望推动的方向：让共同创造拥有可以持续发展的制度基础，让企业的成长与参与者的成长建立更清晰、更可信的联系。
过去的公司，把资金组织成资本。
未来的公司，还将把共同创造组织成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