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司制度的成就与新问题
本章导读 本章小结
从企业经营出发，可以先读1.1与1.2，理解现有公司制度怎样降低组织资金、分工和交换的困难，再用1.3与1.4检查它尚未充分回应的关系。从理论研究出发，请把两项判断分开：一种制度为什么能够长期运行，以及新的价值创造条件为什么要求改进它。阅读时始终抓住一个问题：新的治理安排准备保留什么效率，又要解决什么新的合作困难？
本章概述
公司制度使不同人的资金能够进入同一项事业，通过明确财产归属、配置股东权益、安排决策权限与风险责任，为长期经营提供稳定基础。股东、雇佣与交易关系进一步把资金、劳动、资源和市场连接起来，使分散的投入形成可以持续运行的组织。
本章从这一制度成就出发，考察价值创造如何在多方相互依赖的网络中展开。知识、能力与合作经验可以跨越一次交易，继续影响企业未来；相应的贡献确认、回报和参与安排，却未必充分回应了这种持续作用。理解公司制度的成就与新问题，就是认识既有安排支持了什么，并据此判断共同创造还需要哪些制度条件。
1.1 公司如何把分散的资金组织成资本
公司制度的一项重要成就，是使许多人的资金能够进入同一项事业，在共同的规则下持续投入、承担风险，并参与未来收益。
这件事看似平常，却包含着复杂的组织问题。不同的人拥有不同规模的资金，对投资期限、风险和回报有不同期待，对经营的了解和参与意愿也各不相同。让这些人共同支持一项事业，需要说明资金交给谁、按照什么目的使用、由谁作出决定，以及投入之后能够获得什么权利。
一项需要持续发展的事业，还必须处理时间上的差异。投入往往发生在成果显现之前，资源需要提前组织，能力需要逐步形成，收益则取决于后续经营。资金提供者可能在中途改变安排，企业却需要维持已经展开的活动。共同投资因此同时面对资金规模、使用期限、决策协调与利益安排的问题。
现代公司制度是在长期的组织实践与法律演变中逐步形成的。不同地区、不同阶段的公司具有不同制度特征，今天熟悉的组织形式由多个要素共同构成。本节以股权投入为主要线索，讨论这些要素如何使分散资金进入持续经营的体系。这里所说的“把资金组织成资本”，着眼于资金与经营事业之间的制度联系。本篇主要以公司制企业为讨论对象：“公司”侧重法律组织形式，“企业”侧重持续经营与协作活动。1
这套联系首先需要一个能够承接财产、权利与责任的共同主体。
公司以自身名义持有财产、订立合同并承担义务，经营资产因此有了相对明确的归属。股东持有的是对公司的股权，其权利与公司对具体资产的权利需要分别认识。公司资产与股东个人财产之间的区分，使企业的经营基础能够与出资者个人的财务关系保持一定独立性。组织法研究将这类安排称为资产分隔，并强调保护企业资产免受股东个人债权关系干扰的重要性。2
从资本组织的角度看，共同主体使多人的投入有了可以持续运用的财产基础。企业能够围绕自身的经营目的配置这些资源，合作各方也可以围绕明确的主体确认承诺、履行义务和主张权利。
与共同主体相联系，公司还需要把出资转化为可以识别的权益。
股权为这种联系提供了制度形式。在股份制安排下，股份能够表达投资者在公司中的权益，并依据股份类别及相应规则连接收益分配、表决等权利。不同类别股份的权利可能不同，普通股投资者通常也要承担收益不确定和投资损失的风险。资金投入因此与特定的回报机会和风险承担联系起来。3
这使出资者能够在投入之前理解自己的位置：投入多少资金，取得何种权益，参与哪些决定，依据什么条件获得回报。权利内容越清楚，参与者就越有条件判断自己是否愿意加入共同事业，以及愿意投入到什么程度。
股权在这里发挥着连接作用。它把当下发生的资金投入，与企业未来可能形成的收益及相应参与权联系起来。出资者获得了一种持续的制度身份，企业也获得了组织这笔投入的依据。资金与未来之间，因而建立起可以确认和维护的关系。
不过，明确权益还需要与持续经营的要求相衔接。
公司经营所使用的资源，通常会进入具有不同周期的活动。资金可以转化为设备、技术、组织能力和市场投入，这些投入的作用需要在时间中展开。如果共同财产随时可能因个别出资者的意愿而被拆分，长期安排就难以保持稳定。
公司制度通过限制股东单方面抽回投入，以及相应的分配与决策规则，支持经营资源的持续使用。布莱尔（Margaret M. Blair）关于资本锁定的研究指出，这种安排为长期、专门化的投资提供了组织条件，使企业能够形成超越参与者个人进退的持续性。4
本书从这一机制中看到，公司同时组织了资金与时间。出资者把一部分当下可以支配的资源交给共同事业，接受其在一定制度约束下被持续使用；企业则有条件按照经营需要安排投入的周期。双方由此建立起跨越当期交换的联系。
投资者自身的退出需求，也需要在制度中获得适当的位置。在法律和约定允许的条件下，股份转让可以使持有人发生变化，同时维持企业对经营资产的使用。股份能否转让、转让给谁以及是否需要批准，取决于具体安排；可转让性与随时能够成交，是需要区分的两个问题。5
这里还应当区分两种资金流动。投资者认购公司发行的新股份，可以向公司提供新的资金；投资者之间买卖已有股份，通常是交易双方之间的资金转移。前者涉及企业取得投入，后者涉及既有权益的持有人更替。这一区分说明，投资者的流动与企业资本的持续使用，可以通过不同的安排相互衔接。67
风险边界是组织资金的另一项重要条件。有限责任原则上限制公司债权人向股东个人财产追索公司债务。它与维护公司资产独立性的规则方向不同，两者共同界定企业与出资者之间的财产责任关系。具体责任仍取决于适用规则及另外承担的义务。2
对于资金提供者而言，相对明确的责任范围，有助于判断一次投入会使自己承担多大的风险。对于共同事业而言，责任边界需要与偿债能力、经营约束及债权人的权利相衔接。组织资本也包含对风险承担关系的安排，这些安排会影响不同主体是否愿意提供资源。
当资金来自多位出资者，还必须解决谁来组织经营的问题。
现代公司的典型安排，是通过董事会及相应管理结构组织决策，将不同事项的决定、执行和监督分配给相应主体。出资者可以按照权利安排参与重要治理事项，日常经营则通过授权形成连续的行动能力。资金提供与经营决策由此可以由不同角色承担。8
这种分工回应了资本组织中的协调需要。企业可以吸收不同来源的资金，同时建立负责资源配置和经营执行的组织。出资者判断是否投入，经营者判断如何运用，治理机制则需要把两者之间的授权、报告和责任关系连接起来。
共同决策的规则也需要能够处理分歧。资金投入形成后，经营方向、收益使用和后续投入都可能出现不同意见。企业需要通过事先明确的权限与程序作出决定，并使决定能够执行。对规则的接受，由此成为持续合作的一部分。
这些制度安排共同为资金进入经营活动创造条件。资金被用于取得资源、组织劳动、建设能力和提供产品与服务；经营结果再为责任履行、回报分配和后续投入提供基础。资金在这一过程中转化为具体的生产与协作条件，并接受市场需求和经营成果的检验。
因此，募集资金与形成持续创造价值的能力，是两个需要联系起来考察的环节。出资记录说明企业取得了多少投入，经营过程决定这些投入如何被运用，后续结果则反映其中有多少形成了可以延续的价值基础。公司制度提供组织条件，条件能否被有效运用，还取决于经营选择与协作质量。
从上述安排出发，本书认为，公司把资金组织成资本，依赖的是一组相互支持的关系：出资与权益相连接，财产与责任相区分，个人退出与企业持续经营相协调，资金提供与经营决策通过治理相衔接。资本的组织能力，就体现在这些关系能够共同支持资源的持续运用。
资金投入与企业未来之间的联系，由此获得了制度基础。企业的实际运行，还要把这一基础与劳动组织、资源交换和市场需求连接起来。
1.2 股东、雇佣与交易关系如何组织企业
资金进入公司之后，需要通过人的行动和资源的运用，才能形成经营成果。企业必须决定如何使用资源，组织不同的人共同工作，并与其他主体交换产品、服务和所需条件。持续经营因此需要一套能够把投入、行动、回报与责任连接起来的关系。
股东关系、雇佣关系与交易关系，是理解这套组织方式的三个基本入口。它们分别使持股者获得相应权益并参与治理，使劳动进入持续的组织协作，使独立主体能够按照约定提供资源和取得成果。企业正是在这些关系的共同作用下，把分散的投入组织为可以运行的事业。
这里区分的是关系的组织作用。同一个人或机构可以进入多种关系，每一种关系所涉及的权利与义务，需要依据其具体内容加以理解。本节所说的交易关系，主要指企业与其他主体之间围绕产品、服务和资源展开的经营交换。
股东关系为持股者与企业之间建立了持续的权益联系。
股东依据所持股权及相应规则，取得收益分配、参与某些治理事项等权利。具体权利随股权类别和制度安排而有所不同。这种联系使持股者能够从企业的持续经营与未来结果出发，判断自身权益如何受到影响，并按照相应权限参与监督和决定。
股东关系通过相应的授权与监督结构，把持股者对经营结果的关注，与企业方向和资源运用联系起来。参与者可以在不承担全部日常经营工作的情况下，按照权益安排进入共同事业；企业则通过决策、执行与责任的分工，使权益持有与经营行动相互配合。具体分工仍取决于公司形式及适用规则。9
雇佣关系进一步回答了工作如何在企业内部持续展开的问题。
企业的工作具有连续性，也存在相互依赖。不同任务需要衔接，具体安排又会随着需求与经营情况变化。雇佣关系使双方能够在一定期限和工作范围内建立稳定联系，由企业组织相应的劳动活动，劳动者履行约定职责，并依据适用规则与约定获得报酬和保障。
科斯在《企业的性质》中指出，企业组织的一项作用，是使某些活动能够在事先确定的权限范围内接受协调，具体行动再根据需要安排。这可以减少每一项后续任务都重新通过市场订约的需要。合同确定授权的边界，组织则在这一边界内形成连续的行动能力。10
这一机制使企业有条件把不同人的劳动组织为相互配合的工作。角色说明各自负责什么，流程说明工作如何衔接，管理安排则协调进度、资源与质量要求。个人完成的任务由此进入共同的经营过程，分工也获得持续运行的基础。
雇佣关系也明确了双方的责任与预期。劳动者根据约定提供劳动，企业需要履行支付报酬、提供适当工作条件等义务。劳动者由此能够安排工作与生活，企业也能够安排相应的经营活动；双方可以依据明确的关系处理履行中的问题。企业取得组织劳动的条件，同时承担维持这一关系所需要的责任。
组织劳动需要以劳动者的人格尊严和基本权利为前提。国际劳工组织关于工作中基本原则和权利的框架，包括结社自由与有效承认集体谈判权、消除强迫劳动、有效废除童工、消除就业和职业歧视，以及安全健康的工作环境。对劳动活动的管理，需要在这些基本原则及适用制度的约束下展开。11
在这一基础上，持续协作可以使劳动的作用进一步展开。人们通过工作学习彼此的要求，形成共同的方法，改善任务之间的配合。企业需要建设能够承接这些经验的组织方式，使个人能力与集体行动相互支持。雇佣关系提供持续合作的制度基础，具体管理则影响这种基础能够形成怎样的组织能力。
交易关系使企业能够在保持组织边界的同时，与其他主体开展广泛交换。
企业所需要的资源和能力，可以来自自身组织，也可以通过外部合作取得。交易双方围绕提供什么、按照什么标准交付、何时履行以及如何支付形成约定。企业因此能够获得所需条件，而不必把每一项活动都纳入内部管理。
同样，企业创造的产品与服务需要通过交换进入使用过程。交易关系使需求与供给形成具体联系：接受什么成果，承担什么价款，获得哪些服务，履行出现问题时如何处理。企业与客户由此把合作意愿转化为可以履行的安排，经营成果也获得形成收入的途径。
在这种关系中，双方分别承担约定的义务，并保有各自的组织身份。企业可以提出质量、进度和交付要求，具体工作则依据双方约定由相应主体组织。交易需要协调彼此的行动，也需要明确各自能够决定什么、对什么结果负责。
交易安排因而包含着分工的意义。不同主体可以专注于各自承担的活动，通过交换使这些活动形成联系。价格及其他合作条件为各方判断投入、成本和预期回报提供依据，合同与履约过程则使判断转化为行动。企业通过这些联系组织资源、交付成果，并参与更广泛的社会分工。
交易关系可以覆盖一次交付，也可以支持持续供给、长期服务和共同投入。对于需要不断调整的合作，双方还可能形成围绕未来关系展开的持续约定。关系契约研究讨论了企业之间依靠后续合作价值维持非正式约定的机制，说明长期协调可以在企业边界之外发生。12
因此，理解交易关系，需要同时看到已经确定的交换内容，以及双方为后续履行建立的联系。合作期限、沟通方式、调整程序和责任约定，都可能成为组织交换的一部分。企业可以通过适当的交易安排，把外部专业能力与自身经营活动持续连接起来。
把三种关系放在一起，就能更清楚地看见企业如何形成行动能力。
股东关系把持股者与企业的收益和治理联系起来，雇佣关系把劳动组织为持续工作，交易关系则把企业与外部资源和需求连接起来。不同关系在同一经营过程中相互衔接：治理形成方向与授权，工作组织使资源得到运用，外部交换支持投入取得与成果交付，经营收入再为履行义务、必要的再投入和收益安排提供基础。
这个过程需要明确每一种关系的内容。股权所涉及的收益与参与权、雇佣所涉及的劳动与报酬、交易所涉及的交付与支付，分别具有相应依据。企业需要按照这些依据组织行动，使不同参与者能够判断自己提供了什么、承担了什么，以及可以要求对方履行什么。
同一参与者的多重身份，也需要在这里分别辨认。一个人可以同时是股东与员工，一家合作机构也可以同时持有股权并提供服务。身份可以重叠，各项职责却仍需说明：以什么身份作出决定，依据什么关系获得回报，出现问题时承担哪一项责任。清楚地区分这些内容，有助于企业把复杂的参与关系组织起来。
这三种关系的共同成就，是使合作获得了可理解、可执行的结构。参与者可以在加入之前判断基本条件，在合作之中按照职责行动，并在发生变化或分歧时找到相应的处理依据。企业也有条件把不同人的选择连接为持续经营，而不必让每一次行动都从重新确认所有关系开始。
既有安排能够广泛延续，需要从组织效率及其制度条件中理解。
资金投入相对容易记录金额，股权和合同为收益、控制与履行提供明确的安排。货币计价使许多不同支出能够进入预算和结算，出资回报指标则为比较资金用途提供一种尺度。管理授权还可以减少逐项重新谈判的负担。这些机制共同降低了大规模协作中的部分信息与协调困难，使资金、工作和交易获得连续的组织基础。
相对于这些已经形成的安排，多方共同贡献往往更难比较：当期产出同时依赖历史积累与多人协作，长期维护又可能表现为避免损失。若每项行动都要重新估值、协商份额并处理异议，新增治理成本可能抵消合作收益。利益相关者资本论必须认真回答这一困难，说明哪些判断值得增加、哪些可以沿用已有约定，以及何时采用更简单的办法。
现有制度的延续，也受到已形成的组织、知识、预期和利益关系影响。诺斯关于制度与时间的分析，说明既有学习与制度结构怎样影响后续选择，以及这种延续为何不保证持续适应新问题。13沿着这一思路，本书把转换成本、参与者对新规则的理解，以及有权改变规则者的利益一并纳入分析。制度普遍存在，既可能反映实际优势，也可能包含难以改变的条件。
因此，不能仅凭现有制度持续运行，就认定它已经实现最佳效率或公平；也不能仅凭共同创造的理念更完整，就认定新制度一定更有效。资金回报率有助于评价特定出资的结果，其含义仍取决于期间、风险和核算边界，无法独自说明全部参与者创造与获得了什么。新的治理方法需要在明确范围内证明，它改善了原有安排中的哪些困难，以及这种改善是否值得所付出的代价。
这些关系说明参与者如何进入企业，价值创造则要进一步考察他们的投入怎样相互支持：一项能力依赖哪些配合，一种成果由哪些行动共同形成，已经完成的活动又如何影响后续创造。企业的组织结构由此与价值创造的网络相联系。
1.3 企业价值创造的网络化
企业的价值，是在多种投入相互作用的过程中形成的。资金为经营提供资源条件，劳动与知识使资源得到运用，组织与技术影响产品和服务的形成，需求与使用则检验这些成果是否有意义。任何一种投入能够发挥多大作用，都与其他投入如何配合有关。
公司制度为这些活动提供了一个可以持续经营的主体，但价值创造所依赖的资源与行动，往往分布在多个主体之间。企业内部的组织能力、合作方的专业能力、客户对需求的表达以及多方在协作中形成的知识，共同影响一项经营活动能够取得什么结果。理解企业价值，需要同时理解企业组织了什么，以及它与其他参与者之间形成了怎样的关系。
企业之间的分工、交易与合作具有悠久的历史。现代企业也一直依赖员工、客户、供应商及其他参与者。数字时代的变化，体现在信息能够以新的速度和范围流动，多方活动有了更多相互衔接的可能，价值创造因而可以在更广的协作范围内展开。原本较难持续联系的主体，可以围绕需求、知识和经营活动建立更紧密的互动。
本书从网络视角理解企业价值创造：影响价值形成的投入与活动分布于多个主体，通过相互依赖、持续反馈和协同调整发生作用。网络化关注这些联系如何扩展和深化，其程度因企业和业务而异。这里讨论的价值创造，涵盖产品、服务、能力与合作成果，不能直接用公司估值的变动代替。观察这种网络，需要考察参与者之间的具体联系：谁的行动为谁提供了条件，哪些投入需要共同发挥作用，一项活动的结果又如何改变其他人的后续行动。
数字技术为这些联系的形成提供了新的条件。关于数字经济的研究指出，数字化降低了信息搜索、复制和传输等方面的成本，也改变了活动追踪与信息核验的成本。企业因而有更多机会发现所需资源，交换经营信息，并使原本分散的活动获得协调。这些变化扩大了协作的可行范围，实际效果仍取决于信息质量、参与意愿和组织安排。14
网络化首先改变了我们理解资源作用的方式。
一项资源的经营意义，取决于它能否进入有效的组合。知识需要与具体问题相联系，技术需要与组织能力和使用条件相配合，市场需求需要通过适当的生产与交付活动得到回应。同样的资源，在不同的协作关系中，可能形成不同的结果。企业需要关注资源的数量和质量，也需要关注资源之间能否相互支持。
戴尔与辛格提出的“关系观”指出，企业竞争优势的重要来源可能跨越企业边界，包括面向特定合作关系形成的资产、知识共享惯例、互补资源与能力，以及有效的治理机制。这一视角提示我们，有些能力需要在合作关系中才能充分发挥，其形成过程涉及多个主体共同作出的投入与调整。15
这种互补具有具体的组织含义。某个参与者完成了自身的工作，并不必然意味着整体价值已经实现。如果其他必要活动尚未完成，或者彼此之间的要求、时间与交付方式不能衔接，已经完成的投入仍可能无法发挥预期作用。共同创造包含着这样的相互依赖：各方成果的实现，需要其他参与者提供相应条件。
商业生态结构研究进一步强调，应当围绕一项价值主张，识别实现它所需要的多方活动及其配合关系。有些必要参与者与核心企业没有直接交易，却会影响整体成果能否实现。因此，仅仅理解企业与每一个直接合作方的关系，还不足以解释全部协作条件。16
价值链仍然可以帮助我们认识从资源投入到产品交付的活动顺序。网络视角则使我们进一步看到，同一项活动可能同时依赖多个主体，也可能为多项后续活动提供条件。顺序上的连接与多方之间的依赖共同存在，企业需要在具体经营中理解两者如何相互作用。
从网络视角考察价值创造，还需要理解反馈如何跨越不同主体，并进入后续行动。
产品和服务进入使用过程之后，新的信息开始形成：需求是否被准确理解，交付是否有效，哪些功能得到认可，哪些问题仍未解决。这些信息如果能够返回经营过程，并被适当解释，就可能影响后续的设计、生产、服务和资源配置。价值创造由此可以在交付与使用之间持续调整。
反馈发挥作用，需要经历从信息到行动的转化。参与者表达需求与经验，企业和合作方理解这些信息，相关主体再据此改变行动。信息被收集只是其中一个环节；只有进入判断与调整过程，它才可能改善后续成果。网络的价值因此与参与者之间能否形成有效的回应关系有关。
这也意味着，参与者的作用可能跨越一次交易所规定的环节。购买者可以通过使用经验影响产品改进，提供资源的一方可以通过共同解决问题影响组织能力，承担执行职责的人也可以改变经营方式。这里需要识别的是具体行动如何影响价值形成，同一个身份之下也可能存在多种不同贡献。
这些联系还会在参与者之间展开。客户之间会交流使用经验，合作方之间需要协调交付，员工与外部专业人员可以共同形成解决问题的知识。利益相关者网络研究指出，企业面对的是相互依赖的多方影响，不能只把每一类参与者作为与企业单独发生关系的对象。企业也需要理解参与者之间的联系如何影响自身行动。17
当这些联系持续发生，时间就成为理解价值创造的另一个维度。
共同解决问题，可以使不同主体逐步理解彼此的能力与约束；反复配合，可以形成对需求、质量和交付方式的共同认识；承诺得到履行，可以为后续合作提供判断依据。某次活动的意义因此可能延伸到活动结束之后，为下一次合作留下知识、经验和协调基础。
不过，关系延续的时间与关系创造的价值，需要分别考察。曾经互补的资源可能不再适合新的需要，熟悉的协作方式可能妨碍调整，过度依赖也可能削弱重新选择的能力。关于企业间关系的后续理论研究提出，互补资源带来的收益可能随时间减弱，既有信任、重复合作和定制投入也可能在某些条件下削弱合作绩效。关系中的能力需要维护和更新。18
本书据此把注意力放在合作能够留下什么。一次共同活动可以形成当期成果，也可能为未来留下可继续运用的知识、相互配合的能力与可信的合作预期。这些积累能否持续存在，又能否适应新的经营需要，影响着共同创造能否成为企业长期发展的基础。
因此，考察企业价值时，需要同时观察当期结果与形成结果的条件。收入、成本和利润能够反映经营活动的某些结果；企业能否持续获得必要资源，能否组织有效合作，能否从反馈中改进行动，则关系到后续价值创造的可能性。已经实现的成果与支持未来成果的能力，处在相互联系的不同层面。
这种理解也使企业的组织作用更加清楚。企业需要明确自身承担的活动与责任，建设内部能力，并与其他主体协调目标、进度和资源使用。网络中的相互依赖，要求企业理解自身行动对合作关系的影响，也理解其他参与者的选择可能如何改变经营条件。
价值形成的范围扩大以后，还需要保持不同观察口径之间的区别。产品与服务为使用者带来的价值，企业获得的收入与利润，以及各类参与者取得的回报，彼此相关，却不能直接等同。共同创造说明多方行动参与了成果的形成；成果如何转化为收入、由谁取得以及如何分配，还受到交易条件和制度安排的影响。识别了共同创造，仍需继续研究价值获取与权益形成。
网络化也有其条件与边界。增加联系可能带来新的互补资源，同时也可能增加协调负担；密切依赖可以支持合作，也可能使局部变化影响更多活动。联系的数量本身不能说明价值的大小。判断一种关系是否有助于企业发展，需要回到具体目标，考察它提供了什么必要条件、改善了什么活动，以及为此承担了哪些成本和风险。
从这一角度看，企业价值创造的网络化，要求我们把企业放回其实际的协作关系之中。企业持续创造价值的能力，既来自自身拥有和组织的资源，也与多方能否围绕共同活动持续投入、相互配合和共同学习有关。这些关系的质量，会影响企业今天能够完成什么，也会影响它明天仍然能够做什么。
当长期发展依赖跨主体、跨时间的共同投入时，现有的贡献确认、回报与治理安排能否支持这些投入持续发生，便成为需要面对的制度问题。
1.4 共同创造与利益安排之间的新矛盾
共同创造使不同参与者的投入进入同一项事业，利益安排则影响这些参与者为什么愿意继续投入。当期成果建立在已经发生的配合之上，持续发展还要求这种配合能够适应变化，并支持新的投入。
当价值创造跨越组织边界，并在持续协作中形成长期能力时，企业需要重新考察支持这些活动的制度。参与者作出的投入、预期得到的回报、实际承担的责任，以及可以影响的决定，能否构成相互衔接的关系，开始成为企业发展的基础问题。
本书所关注的新矛盾，是共同创造对持续合作的要求，与现有利益安排支持这种合作的能力之间的张力。企业的未来依赖多方继续贡献知识、资源和行动，而各方对这些投入如何被确认、如何获得回报、如何承担变化，却未必形成了足够清楚和稳定的预期。
理解这一矛盾，需要承认既有制度的作用。股东权益、雇佣关系与交易合同，使不同主体能够明确各自的位置，交换资源，分担责任，并组织经营。工资与价格确认了大量已经发生或约定发生的投入，长期合同与其他持续性安排也能够支持跨期合作。企业之间的制度能力存在差异，问题需要结合具体关系判断。
这里所说的“新”，指向共同创造的变化所提出的新要求。长期合作中的利益冲突、贡献识别与承诺问题早已存在；当更多活动通过跨主体的网络相互依赖时，分别形成的安排需要协调更多关系。一项规则的作用可能延伸到其他参与者，一次交易的结果可能影响后续合作，一项能力也可能需要多方共同维护。制度需要回应这些联系。
首先，共同成果的形成方式，与贡献被分别确认的方式之间，可能出现距离。
企业需要知道谁履行了职责、谁完成了交付、谁提供了资源。这些记录为支付报酬和追究责任提供依据。但在相互依赖的活动中，一项成果可能同时建立在多方投入之上，某个参与者的作用也可能通过支持他人的行动才表现出来。能够分别记录各自做了什么，与能够解释各自如何影响共同成果，存在不同的判断任务。
布莱尔与斯托特在分析股权分散的公众公司时，讨论了多方投入企业专用性资源、共同形成难以分解归属的产出这一团队生产问题。在这类条件下，事先通过明确合同完整安排各方投入与收益，可能面临困难。这一研究为理解共同成果与分别订约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分析视角。19
本书据此关注一种可能的制度偏差：容易单独观察和结算的活动，往往更容易进入明确的安排；通过知识共享、相互配合和共同解决问题产生的作用，则可能缺少同样清楚的确认方式。如果企业长期依赖这些作用，却没有为其建立适当的认识和回应，就可能使参与者难以判断持续作出这类投入的意义。
其次，面向未来的投入要求，与支持这些投入的合作承诺之间，可能出现距离。
参与者需要在结果尚未明确时作出选择。学习一种共同需要的能力、调整自身资源以适应合作、为未来活动预留时间，都会占用当下可以用于其他方向的条件。相关成果可能在后续经营中逐步显现，也可能因环境变化而无法实现。持续投入因此包含对未来关系的判断。
工资、价格与既有合同可以包含对这些投入的补偿，也可以通过事先约定分担相关风险。需要进一步考察的是，企业期待参与者承担的长期投入，是否已经得到相应安排的支持。如果合作要求不断延伸，而回报条件、承诺期限与调整方式仍然含糊，各方就可能对同一段关系形成不同理解。
企业可能把持续投入视为共同发展的必要条件，参与者则需要判断自己能够依据什么承诺作出这种投入。如果双方缺少能够相互理解的安排，对长期投入的期待就难以成为稳定的合作基础。企业对未来能力的需要，与参与者对自身投入的保护，会在这里发生张力。
有关关系契约的研究表明，企业内部与企业之间的合作，还可以通过依赖未来关系价值而维持的非正式约定获得支持。这类安排能够回应某些难以事先完整写入正式合同、或难由第三方核验的事项。它们的持续性需要建立在各方愿意维护后续关系的条件之上。20
这意味着，书面规则之外的合作预期同样需要理解。承诺是否得到履行，原有理解能否在变化中被尊重，都会影响参与者如何评价下一次投入。当不同主体对承诺的内容与约束力认识不同时，关系即使继续存在，也可能逐步失去支持长期投入的能力。
再次，共同事业中的依赖与风险，与利益安排所识别的承担方式之间，可能出现距离。
资金投入的风险具有重要地位。企业需要取得资金，并为资金提供者建立可信的权益和责任安排。与此同时，为特定合作形成的知识、工作方式和资源配置，也可能包含难以转移的投入。一旦合作条件改变，这些投入能否在其他关系中继续发挥作用，会影响参与者实际承担的损失与调整成本。
不同投入的风险性质并不相同，需要分别认识。这里需要追问的是：企业是否理解各方为共同事业承担了什么，哪些风险已经通过报酬或合同得到回应，哪些长期依赖还缺少适当安排？如果制度只能看见一部分投入形式，就可能低估支持共同能力所需要的其他承诺。
利益安排也涉及谁能够参与影响共同未来的过程。
企业需要明确的决策权限，以便形成方向、配置资源和承担责任。但一个决定的影响范围，可能超出直接参与决定的主体。当经营方向、合作条件或资源使用方式改变时，其他参与者已经作出的投入也可能受到影响。决策所依据的信息，因而需要能够反映相关投入与依赖关系。
如果承担后果的主体缺少提供信息、理解理由和表达异议的适当渠道，企业可能难以充分认识一个决定对后续合作的影响。参与者也可能无法判断原有承诺将如何得到对待。决策的效率与合作关系的可信度，需要在同一治理过程中得到考虑。
这里提出的是参与方式与责任安排如何适应共同创造的问题。知情、表达、协商与决定具有不同含义，具体安排需要与事项关联、专业能力和责任承担相联系。对共同创造的认识，需要逐步进入企业作出决定和解释决定的方式之中。
上述距离会相互影响。贡献难以被理解，回报预期就可能含糊；回报与调整条件不清楚，长期投入就可能更加谨慎；相关主体的经验和处境难以进入决策，企业又可能进一步低估维护合作所需的条件。企业仍然可以完成当期活动，却可能逐步削弱支持未来活动的能力。
利益安排由此参与塑造价值创造。制度确认哪些投入，承诺哪些回报，如何处理变化，会影响参与者下一步愿意投入什么。企业的长期发展，既受到资源和市场条件的影响，也受到这种持续选择的影响。
不过，解释这种作用机制，与证明某项具体权益应当成立，仍是不同的工作。利益相关者理论区分描述性、工具性与规范性三个维度，分别关注企业实际如何运行、特定做法与经营目标之间的关系，以及应当怎样对待相关主体。三者需要不同的证据和理由。共同创造的事实使权益问题值得研究，具体回报是否合理、某种参与权限是否适当，仍须分别说明。21
因此，本书所提出的制度任务，是把企业对多方持续投入的期待，转化为各方能够理解并承担的制度承诺，使回报、责任与治理安排共同支持长期合作。有效的已有安排应当得到承认，尚未被回应的关系需要被识别，新的承诺则需要具备依据和履行条件。企业自身的持续经营与再投入能力，也必须进入这些判断。
公司制度使分散资金能够在共同规则下支持一项持续经营的事业。共同创造的网络化进一步提出了一个要求：企业需要有能力组织多方对于共同未来的持续投入，并使这些投入所涉及的利益与责任得到适当安排。要判断这些安排是否充分，首先需要认识共同创造者分别投入了什么，以及这些投入怎样发生作用。
本章小结
公司制度的重要成就，是让分散投入能够在明确的权利、权限与责任下持续配合。网络化的共同创造扩大了企业依赖的投入范围，也使既有回报与参与安排出现需要补充的地方。
理解这一变化，应当同时解释既有制度的作用和新制度的改进依据。资本治理的进步，要体现在企业能否用可承担的成本，更可靠地组织今天的工作与明天的投入。